是什麼將我們推向極致生產力的陷阱?

是什麼將我們推向極致生產力的陷阱?

回看我2018-2020之間的instagram限時動態,有一張我正在準備期末考書桌上滿是寫得密密麻麻的紙張與分隔畫面才忙的過來的筆電螢幕,上面大大的寫著新年快樂,那正是台灣過著農曆新年,而遠在夏威夷的我正在忙碌的準備著期末考的畫面。

到了2026年的今天,這件事能夠分成三大陷阱,是那時的我踩得很深的原因。

上一篇文章我們提到了關於壓力如何讓大腦的理性關機,這篇要提出的是到底是什麼把我們一步步逼到臨界點,有三個文化上的陷阱是被精心設計過的使我們逐步逼迫到大腦生理性關機。

解構「極致生產力的陷阱」

陷阱一 : 謙虛炫耀,忙碌成為現代最昂貴的勳章

一篇在2017年由哥倫比亞大學、哈佛大學與喬治城大學共同發表在頂尖學術期刊Journal of Consumer Research的論文中提到,社群媒體興起之後社會出現了一種奇怪的現象,就是人們會以抱怨的口吻去炫耀自己現在的成功(Bellezza et al., 2017)。

我們是否有發現名人在社群媒體上的貼文似乎應證了這一點,甚至在2014年的Super Bowl廣告裡都將故事敘述變成了一位忙碌的連放假都沒時間的美國商人嘲笑能夠悠閒喝下午茶的歐洲人,這種將自己努力工作不休息的形象展現出來的社會形象,完全打破九零年代,高檔汽車廣告中出現的全家出門遊玩、打網球、騎馬、約會等等有錢有閒的富人符號。

在這個分秒必爭的世界裡,個人時間越少代表自己的稀缺性,似乎忙得連個人時間都沒有才代表了自己的價值(Bellezza et al., 2017)。

這也恰恰應證了Dr. Devon Price在他的「Laziness doesn’t exist」一書中提到的,被打拼文化包裝出來的懶惰,第一份毒藥就是你的價值取決於你的生產力,人的價值不應該由自己有多忙碌,生產力有多高來定義。

陷阱二:當「自律」變成一種病態的暴力

翻看夏威夷時期的照片,相簿裡清一色的日常照都在凌晨四點到六點間拍攝的,當時的我確實相信自律會帶給我極大反饋,就像Kobe Bryant提到的:你看過凌晨四點的洛杉磯嗎?

當時有名的自律大師David Goggins在他的每一支貼文跟影片裡都激勵著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就算不想做就算不舒服也要強迫自己去做,因為自律就是要強迫自己去突破人性的脆弱,於是早上四點的夏威夷圖書館熄燈前最後離開的學校長廊,打了新冠疫苗發著低燒跟全身肌肉酸痛卻坐在健身房裡的身影。

為什麼極度的自律最終會走向自我毀滅的道路?讓我們一起來看一下2026年的一篇來自雪梨大學社會學系的一篇論文,被收錄於Distinktion: Journal of Social Theory期刊當中裡面提到…

當一個人在充滿挑戰的大環境之中失敗,社會常常傾向於將問題指責為不夠自律或是缺乏意志力,這種責任歸屬的轉變將這件事與個人道德綁在一起(Smidt, 2026)。

…it is the installation of a moral relation to the self (Smidt, 2026, p. 11).

在這樣的道德觀之下,被貼上懶惰者的標籤是人們不願見到的結果,內化來自社會的批評並且自我的責備最終造成拖延症的發生,而這種對於失敗的恐懼與焦慮會拖垮人的行動力,後來轉變成一種惡性循環。

最終的結果往往不是個體真的缺乏自律,而是來自一種有毒的文化使得個人忽視自己的極限與需求,自然的疲倦機制與保護機制將被錯誤翻譯成恥辱的懶惰。

陷阱三:對於自己能力的錯誤預估

在二十出頭的年紀,大多數的人會認為自己年輕能再撐一下,那時的信念就是人脈就是底氣、相信努力就會有回報、未來的自己會感謝現在的自己,這類雞湯話術應該大多數人都爛熟於心。

圖片來源:Library of Congress

事實上,當人們進入工業化時期,整個社會的設計逐漸趨向於效率至上的資本化主義,在過去人們以任務化為導向隨著自然的變化或是技能時間上的局限而做產出,生活與工作的界限並不明顯,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為主要的生活目標(Thompson, 1967)。

但是在英國著名的歷史學家Edward Palmer Thompson的社會學著作Time, Work-Discipline, and Industrial Capitalism裡面提到當工業資本主義將時間引入日常。

圖片來源:Library of Congress

時間轉化成了一種貨幣,人類勞動與機器產出的效率作為同一起跑線做比較,這產生勞動這件事必須要像機器一樣精確且不會疲倦,這種概念就工作的時間越長生產力越高這件事綁定在了一起,變成了線性化的去將勞動這件事數字化、優化、自動化,但事實上人類並不是機器,無法穩定的連續輸出八小時(Thompson, 1967)。

而多數勞工也將自己的能力大大的錯判成自己能夠在有限的精力裡用無限放大自己的效能,透過看得見的數字、績效、KPI等等去量化自己,這種道德義務在追求成長的環境裡變得永無止境,只要稍微出現停止或是波動就會產生極大的焦慮與自責。

在現代,手機與科技的進步讓世界出現了三十年前的人類無法想像的改變,但是唯一不變的就是辦公室與學校的教室,工業化之後人類順利的將教室打造成一個目的在訓練學生出社會後能夠適應工廠、倉庫與辦公室的機器,能夠適應線性化的產出能量,長時間的在一個位置上無限的消耗自己有限的精力去應對一個又一個的截止日期。

圖片來源:Library of Congress

這件事在全球爆發的大疫情時代後變得更加嚴重,一開始只是每日的進入辦公室與教室,在遠距時代下產出的許多app,將人更是精神上鎖在網路上,24/7的全天待命,更是打破了生活與工作的那層薄薄的牆壁,讓人們陷入了自覺很有效率但肉體與精神上出現了極大的不適應。

圖片來源:unsplash

生產力陷阱到底是什麼?為何可以影響我們這麼多?

回到上一篇我們討論的關於身體在壓力中的反應,這三個陷阱是如何跟這些反應交互作用而讓身體產生過勞的現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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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樂因子:多巴胺

多巴胺這個要素不只是快樂化學物質而已,他是一個驅動器,驅動動機與強化學習的一種調節器(Youvan, 2026)。

劍橋大學的Wolfram Schultz教授在2016年的一篇論文中提到,因為大腦特別喜歡驚喜感,這些正面獎勵的物質在大腦的判斷上會有一些誤差(稱為獎勵預測誤差),當我們做同一件事獲得的獎勵沒辦法達到相同的快樂時,人們就會追求更多來獲得同樣的快感(Schultz, 2016)。

…the same dopamine stimulation requires getting a bigger reward every time (Schultz, 2016, p. 30).

這件跟我們提到的陷阱一謙虛炫耀又有何關係?

當這種在社群媒體上透過抱怨來展現自己的稀缺性,然後出乎期望的獲得令人其他人令人驚喜的正向回饋,這種高回饋的價值感獎勵機制就會促使人們越做越多,這是被社會認可的滿足感(Bellezza et al., 2017)。

資料來源:X(推特)

但是回到Wolfram Schultz教授的研究,若是這些快樂化學物質的獎勵越來越無法獲得相同的快感,長期在這種高壓的忙碌狀態。

另外一篇同樣也是2026年的研究,在這裡我想借用生物物理學家Douglas C. Youvan在多巴胺與宗教關係的概念上做一個延伸應用。

大腦在這樣的狀況下對快樂越來越無感,一次又一次就需要做更多是來追求一樣的快樂,這會導致人們像是被戴上眼罩的馬匹,注意力窄的只能關注當前的目標,進而產生只關注眼前的目標而失去對其他生活的好奇心甚至忽視身體的警訊,這是為什麼人們會像Devon Price教授在他的書中所舉的例子關於人們工作到嘔吐、健康崩潰、忽略疲勞卻無法停止一樣(Youvan, 2026; Price, 2021)。

圖片來源:unsplash

固執又矛盾的指揮官:前額葉皮質

前額葉皮質其實是一個相當矛盾的存在,他負責做長遠的規劃與目標設定(計畫者),但是同時也負責感受當下的痛苦(執行者)(Bryan et al., 2010)。

…a function that accurately represented human behavior would overvalue current consumption (Bryan et al., 2010, p. 675).

來自倫敦政治經濟學院的Gharad Bryan和同事們在2010年的一份研究中提到,人類大腦會過度放大「當下」的痛苦與快樂,而低估「未來」的代價,所以對於未來的成本評估會被嚴重低估,原本大腦以為這件事會很爽,但是結果去不盡人意,這是為何年初或是早晨的人們都會充滿了雄心壯志做了一堆計劃,結果年中或是下午就已經精疲力竭無法繼續執行下去(Bryan et al., 2010)。

任教於UCLA的Hal E. Hershfield教授在他2011年的論文裡面提到,根據神經影像研究顯示人類實際上對自己很「冷血」,一但想像到未來的自己(10年或是20年後的自己),前額葉皮質激活反應居然跟思考一個「陌生人」一樣,在腦袋裡現在的你根本不把未來的你看成是自己(Hershfield, 2011)。所以在這種自己都不當自己看的思維中,你的前額葉就不會把保護「他/她」免於過勞這件事加入進去思考,會讓現在的你去透支與竊取未來自己的健康,這也恰巧重新論證了他在2009的自己的論文裡體到的概念(Ersner-Hershfield et al., 2009)。

圖片來源:unsplash

這時候回頭來看陷阱二與陷阱三,會清楚的發現這兩件事是同一套神經機制的兩種偽裝。

陷阱二提到的自律暴力會被簡單的用意志力不夠來草草帶過,是因為Dr. Hershfield研究中所提到的前額葉皮質將「未來的我只是個陌生人」的概念自然反應出來,我們自然就不會願意保護他,因為神經的基礎本身就不是你不夠自律,而是大腦本來就不太在乎那個未來會崩潰的陌生人。

陷阱三提到的錯誤預估也是一樣的邏輯去偽裝出來的,Dr. Bryan與同事們的研究中,人腦的系統會自然的低估未來要付出的成本,工業化的資本主義把時間變成貨幣,這種腦部系統就被拿來當成燃料,讓我們永遠相信這次可以撐過去。

換句話來說,陷阱二是大腦根本不會去保護未來的陌生人,陷阱三是大腦低估了為來所要付出的代價,這兩者加起來就是一台冷血的讓你心甘情願去透支自己出賣自己健康與未來的機器。

在這樣的機制下,社會學家Austin Hayden Smidt在2026年的論文中將前額葉的KPI機制解釋成這是一種道德或是良心,為了保持「良好的道德」,前額葉會將人推向「勤奮」,但他又是一項有限又容易消耗的資源,所以在一瞬間這種狀態就會崩潰(Smidt, 2026)。

現在的我壓榨未來的我導致的崩潰

因為這樣的道德機制,大腦的指揮官會將一切的問題翻譯內化成「個人能力不足」的自我批評,將一切簡化為不自律,當專注力變得很窄,認知直接癱瘓掉,這就會讓那個固執的執行官直接罷工進行自我保護,當理智關了機,快樂因子接手了這件事,低級廉價的過量快樂爽感(滑手機、煙、酒、處方藥等等)就會吸引大腦的注意(Youvan, 2026; Price, 2021)。

2018年歐洲頂尖商學院聖加侖大學跟TED talks的合作演講上曾是全球最大年輕文化媒體VICE Media的創新長Mark Adams,在開頭就提到了「為了成為更好版本的自己而需要付出無限努力本質上是在謀殺你」(Adams, 2018)。

當然我們知道這句話只是他的黑色幽默,但是付出無限努力這件事本質上也是用道德與良心在推動人們變得更好,在演講中他的個人經驗裡,要改變一個不想改變的人是做不到的,包含你想要改變自己這件事也不會成功,他認為未來的你跟現在的你根本沒有什麼差別,無論聽了多少成功人士的podcast或是看了多少的書,不管你在一部影片裡加了幾倍速聽完,現實總是在你臉上打上一拳,將我們打回原形,但是他表示成功學產業就是在做這個生意的(Adams, 2018)。

聽到這裡,大多數人應該跟我都心有戚戚焉但是又不甘於止步不前,但在大腦的前額葉皮質踩了煞車之後,我們才從過勞的生活中喘過一口氣。

這時才意識到原來大腦早已被這些精心設計的陷阱摸透透。

無論在忙碌、自律、高估能力這些事情上看起來我們正站在社會的道德至高點,但是對於大腦來說在指揮官罷工、腦袋痴迷於廉價的快樂因子時,我們只能像踩地雷一樣看清下一步的方向小心翼翼穿過這一切,才不會瞎忙到身心俱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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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Mark Adam的TED talk有提到了一個很古老很傳統的方式去解決我們遇到的問題,如果真的很想要知道該如何變得更好下一篇我們要談:產力文化到底是從何而來?工業化不是一個開頭只是一個開始。


References

Adams, M. (2018, October). Enter the cult of extreme productivity [Video]. TEDxHSG. https://www.youtube.com/watch?v=N4tD1Y9D6H8

Bellezza, S., Paharia, N., & Keinan, A. (2017). Conspicuous consumption of time: When busyness and lack of leisure time become a status symbol. Journal of Consumer Research, 44(1), 118–138. https://doi.org/10.1093/jcr/ucw076

Bryan, G., Karlan, D., & Nelson, S. (2010). Commitment devices. Annual Review of Economics, 2, 671–698. https://doi.org/10.1146/annurev.economics.102308.124324

Ersner-Hershfield, H., Wimmer, G. E., & Knutson, B. (2009). Saving for the future self: Neural measures of future self-continuity predict temporal discounting. Social Cognitive and Affective Neuroscience, 4(1), 85–92. https://doi.org/10.1093/scan/nsn042

Hershfield, H. E. (2011). Future self-continuity: How conceptions of the future self transform intertemporal choice. Annals of the New York Academy of Sciences, 1235, 30–43. https://doi.org/10.1111/j.1749-6632.2011.06201.x

Price, D. (2021). Laziness does not exist. Atria Books.

Schultz, W. (2016). Dopamine reward prediction error coding. Dialogues in Clinical Neuroscience, 18(1), 23-32. (Note: Originally published 2016, date as per source material).

Smidt, A. H. (2026). Commensuration as moral image: Liberal modernity’s equivalence machine. Distinktion: Journal of Social Theory, 27(1). https://doi.org/10.1080/1600910X.2026.2665385

Thompson, E. P. (1967). Time, work-discipline, and industrial capitalism. Past & Present, (38), 56–97.

Youvan, D. C. (2026). Dopamine and devotion: Neurobiological reward circuits, religious experience, and the discernment problem in Evangelical Christianity. http://www.youvan.a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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